我的爸爸和媽媽 鞋子故事
撰文： Patsy Cheng
攝影： Carol Kwok
鳴謝：港九鞋業職業工會及該會理事長林浩青
數年前初出來社會工作，賺到點錢跑到英國旅行，在倫敦 Camden Market 買下稱身稱心得如隔世故知的二手皮褸。去年冬天衣鈕扯破了老得太軟太乏力的皮革，叫我想到凡事總有盡時；爸爸卻拿出用來縫皮鞋的錐子與鞋線、貼皮膠水，和老花眼鏡，在衣尾裁下一小塊皮布，然後修修補補，皮褸傷口竟可以天衣無縫，實在多得他幾十年來積下，久久已無用武之地的「造鞋面」技術，還能應用到別處。那天又跟爸爸「造鞋底」的朋友談起，他說兒時「白飯魚」鞋底給跑跑跳跳磨滑了，爸爸便用鏟刀給鞋底批出一道道坑紋，讓「白飯魚」食地有力的繼續奔走操場。
四、五十年代曾躋身本港產值年增長率第三高行業的一輩造鞋師傅，在今天皮革商品名牌掛帥的年代，浮沉於潮流洪濤中的臨界點；一技旁身，昔日是為沉實的商品製造，今日卻成了後繼乏人曲高和寡的遠山夕陽。時代改寫了他們的生活，他們也寫下那個時代。
他來自上海
香港早年工業發展，可說是十里揚場上海繁華盛世的延續； 1933 年的上海，集中了全國四成三的工人，生產總值是全國的一半，華洋雜處的環境，孕育出一眾資本家實業家；現年八十四歲、原藉江蘇的本港高和皮鞋公司董事長劉洪義（義叔），那個年代正是十來歲大好青年，他從鄉下跑到在上海工作表叔的那間日本人開設的鞋廠學藝，今天「高和」這個名字，他說大概是那個日本人師公留給他表叔，再留他吧！
上海本來是中國的工商重鎮，解放前其經濟地位遠比香港重要，但二次大戰及隨後的國共內戰，上海把商機及最好的人才都拱手讓了給香港；當時社會及政治環境相對穩定的香港，是上海資金與技術工人的避難所；義叔於 1948 年也是當時上海南來香港大軍的一份子，只有做鞋這門手藝的他，在港便開設自己的製鞋工場；高和今天是本港鞋業中，極少數能以自己名字出產皮鞋的成功例子，當很多造鞋師傅都開工不足被迫轉行時，他們今天仍能堅持高成本的全套正宗工序，由於工場的老師傅不多，工場的訂單也積壓最少兩、三個月才能交貨，好些熟客每次來便訂造數對，以免苦候不乎成本效益，熟客中就有國際著名的建築師貝聿銘、富豪李嘉誠、銀行大班和多個前任港督等，有些歐洲顧客更是找人倒模做一雙石膏腳，從老遠的地方寄來香港為造一雙皮鞋。
師傅都是打打罵罵的
「有學識的都不會學造鞋，以前學師，是奴隸，師傅常常打徒弟，又不會直接教你什麼什麼技巧，都是日間邊做雜工邊偷師，夜來趁師傅睡了，便偷偷試做，有時把皮料做壞了，師傅第日發現，又要捱打捱鬧，有時做得好，師傅第日話『今次都做得幾好』，自己咪暗笑囉！當時學師月薪有四角，大概是現在的四百元左右。」義叔口中昔日的學師生涯不好過，上海如此，香港也如此；我就是聽過爸爸說在香港跟「廣東幫」，不是義叔那類「上海幫」師傅學師時，給打罵得受不了，離「家」出走了好一天，沒吃沒睡，最後還是回去認錯好了，當時學師是包食包住，工場是一切的供應。義叔今日還有一個七十多歲做鞋面的徒弟袁國祥，在高和的生產線上，一星期六天，每天十小時的工作。祥叔聽到師傅說年輕時學師艱難都笑了，不大好意思的輕聲說：「以前學師真辛苦！」話雖如此，師徒兩人還是幾十年的主僱，天天一起工作，午間在工場裏一起吃飯，從沒想過退休，做鞋就是他們畢生的事業。
鞋是該穿得舒服
義叔的兒子劉俊華（ John ） ，是高和在港的第二代，他看到皮革品牌近年競爭白熱化，名牌以自我澎漲的塑造形象技倆，要顧客為她們高不可攀的設計神暈顛倒才夠氣派，鞋已遠離了穿得舒服的基本原則；反觀他爸爸那種傳統以人為本的做鞋技術，更能滿足顧客的需求，不論他們的腳有多大有多怪，度腳造出來鞋都是為你而造，世上只有這對最貼你心的皮鞋，所以他相信度腳造鞋是還有生存空間的小眾市場；反而當工匠沒所謂前途，沒年青人入行，技術後繼無人更是行業問題，逐步到內地培訓工人可能是出路，但如今這代人那肯為你打一輩子的工？ John 雖子承父業，也到工業學院唸過造鞋的課程，但都只有理論沒有技術，老師傅一針一線之所以優秀，是長年累月爐火純青的成果。
高和現時多是訂造一些顧客提供的指定鞋款，所以義叔不時仍會參考別人所長；二、三千元買對鞋回來，就是要把它煎皮拆骨，看過究竟，反正看過以後，他又能把它回復原貌，他接受訪問那天，腳上穿的是Ｂ ally ； John 說，不少女士會趁名店減價的日子，不顧一切的買下不合呎寸的鞋子拿來找他們，他們可提供的服務就是幫鞋子煎皮拆骨，修改到顧客合穿的模樣，如此服務可能全世界只有香港才有，因為歐洲也有高技術的藝術家般鞋匠，完成了一雙鞋子會在其內簽名的那種，但藝術家哪會為你如此卑微？
市場雖似乎沒有給義叔發揮創意的空間，但他十年多前就自創過一對青色配黃色的皮靴，當時給人家取笑，但近年有名牌卻製出類似的款式，他只好感慨自己行得太前太快，如今那對皮靴還擺放在高和位於中環太子大廈的門市，好給自己留個紀念。
世上那有我不懂造的鞋
現年七十五歲的新美華鞋廠總裁蔣德宏，也是「上海幫」，主要造女裝皮鞋；他說上海人手工最好，夠細緻，上海人又執著又整齊，當年就是上海混亂，最好的手工藝師傅都來了香港，而他就在 1950 年抵港。他如今子女成才，處於半退休狀態，但在行內仍薄有名聲，人稱他「小胡子」（其實該是「小五子」，只是人家搞不清他說普通話，上海話還是廣東話，一直把「五」誤當「胡」），他自信其手藝數一數二，天下間沒有他做不到的鞋款，眉宇間足見他多年來無懼香港經濟起伏仍連翻投資的勇猛。
小五叔沒有選擇生產自己的品牌，多年來都是設廠承造其他店鋪的來訂，如今仍為半島和文華酒店內某些店鋪服務，多做遊客生意；他現在收到訂單後，才找兩三個同是半退休的老師傅回工場開工，顧客若要求一、兩天短時間內交貨的話，他要是明知趕不及便索性不幹，反正他今天都只是為了心中「既是技術，又是藝術」的興趣而工作，與昔日高?期能在四小時內交貨，不能同日而語。他不退休，他說有個朋友早前退休六個月後便過身了，所以人一定要工作。
數十年鞋業起落
小五叔 57 年起開工場當老闆， 58 、 59 年訪港旅客很多，生意很好； 67 年香港暴動，在外又值越戰，小五叔與友人卻取得美國軍部製皮鞋的合約，於是找朋友借來七萬元，開設更大的鞋廠，聘用了 60 名工人，進行人手的「大量生產」，日子最是風光； 71 、 72 年香港經濟下滑， 73 年遇上股災，生意逆轉，鞋廠被迫收縮，他又退回小工場的規模，為減輕成本，昔日正宗上線縫製鞋底的做法，改為膠水貼製，「貼貼鞋」成了趨勢；當時很多造鞋工人開工不足，我爸爸當時就轉行了，小五叔那時也負債纍纍；幸而 . ， 76 年訪港旅客又多起來，生意又見起色； 80 年代中工業北移，原來肯講究肯度腳做鞋的女士，又開始祟尚意大利名牌，本地銷量日漸減少； 90 年代，香港經濟使勁的向好，旅客很多很多， 97 年前小五叔形容生意是「好得離譜」，每天有做不完的來訂；只是 97 年以後，世界都變了，他也開始半退休的生活。
小五叔數十年前隻身上海來港，白手興家，生意過去有起有跌，他說自己不懂英文，曾給合伙做門市生意的朋友騙過，交了學費明了「不熟不做」，他口中的日子雖遇過艱難，但生意還是照做，也有自己的物業，五名子女是律師、會計師；上一代有我們嘖嘖稱奇的故事，問他處世之道，他就給你最簡單的答案：做人最緊要有信心，沒想那麼多！
我們的爸爸和媽媽，在貧乏環境中成長，自有一套生活智慧；小學中學大學什麼都學的我們這代，同學甲乙丙反而是 80 分 90 分 100 分的產品編號；經濟逆轉衝擊上一代，也不見得厚待工廠式大量生產的我們這代；讓我們回顧那個年代，也前瞻這個時代。
後記 據曾是造鞋師傅的鞋業工會理事長青叔說，本港如今大概尚有做鞋師傅二百人，其中近九成已是年過六十，開工不足情況普遍；另約數十人北上工作，在港人內地開設的鞋廠打工，有傳授做鞋技術的，有負責管理的，在港尚餘的做鞋工場約有十來間，近年後生入行學師的未有聽聞，要做的都是畫公仔的設計師，而非親自出手的技術工人。 小五叔那天就是跟我說，有空做一雙稱心稱身的皮鞋不要穿，好好收藏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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