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和媽媽
生死承傳的堅執
上環一帶，是港島最早期的華人商業區，民生所需應有盡有，在太平山街與磅巷交界，有建於咸豐六年（1856年）的廣福義祠1，當年香港開埠初期，內地不少人隻身遠來謀生，好讓鄉間親人生活過得好一點，只是當中有人遭逢不幸，客死香港，華人團體遂發起籌建義祠，供奉這些等亡魂，或供暫放靈柩，待鄉間親人接返老家。廣福義祠便成了沒根客旅暫借安魂的祠堂，故又稱百姓廟。
離太平山街廣福義祠不遠的皇后大道西，今天還有紙扎喪儀，和故衣店舖，背靠是本港最早開辦的公立醫院「西營盤醫院」2，而往南走經必烈者士街，便是昔日舉行喪儀的尼姑庵集中地中環士丹頓街，今日特色食肆臨立的蘇豪區，尚有永善菴留作見證。目前尚餘少有「香港製造」的紙扎品工場「鄭權記」，六十年來也堅守上環這個老區，是這地歷史民生的一部分，現年四十六歲的第二代傳人鄭兆輝，年少時突然痛失雙親，便背負?紙扎品從上環走到中環，行過一段刻骨銘心的守業承傳之路。
小康之家闊少守業之路
「我當年十九歲，剛是中六的上學期，媽媽才過身數月，爸爸在工場便突然發病，數天後亦離世，可能是爸爸捨不了媽媽……我是家中的獨子，便被迫退學，擔起了『鄭權記』這盤生意。」說話溫文的鄭兆輝，自少因媽媽患上肺結核，寄住在親戚家中，人家自然對其百般遷就，加上父母有感對兒子照顧不周，唯有在金錢上補償，令鄭兆輝年青時成了典型小康之家的闊少，他有次就是不慎買下一部沒有地區商標的「水貨」相機，他一星期內便把它賣掉，再購回價更高的同款「行貨」相機，為的是買回那個商標與一份自豪感。
「當時我覺得自己是從天堂掉進地獄，突然感到很自卑，但這盤生意是爸爸留下的，我就只好繼承。」那年是1978年，鄭兆輝接掌鄭權記後的第一張訂單，便是中環永善菴訂購的一對紙人，店舖原來的供應商見有機可乘，便坐地起價，以為這個不知價的少東會如此就範，只是年少氣盛，那容得這肚子氣，鄭決定自己動手做，但世事也沒這般容易，永善菴雖是鄭權記的熟客，對產品還是有要求，鄭兆輝在庵堂門外，便吃了退貨的一記悶棍，鄭拿?自己做得不甚出色的紙人，由上環走到中環，又由中環走回上環，總覺途人看不起自己，心裏難過就是刻骨銘心，幸好是從前的人對紙扎品也有要求，才驅使人求進。
鄭兆輝自此埋首苦學，每天早上八時開工，晚上十一時才下班，間中也溜往隔鄰的雜貨店，看看他的小情人。只是紙扎行業沒所謂淡旺季，從來都供不應求，工作還是停不了，但總算多勞多得。那時也慶幸鄭權記有個有情有義的紙扎散工師傅，可以幫助鄭邊學做生意，邊學師做紙扎，兩、三年後鄭掌握了基本技巧，再追求手工細緻，形神俱備。
生活美感是手工藝延續的土壤
鄭稱，紙扎手藝一直沒有系統的紀錄，各家各派自由發揮，雖然儒、道、尼三家法事也有特定祭品，但配合客人要求，紙扎品還是可以變化多端，新產品便要從新揣摩，在鄭的私人檔案裏，便有衣車、洋大屋、金魚缸、新款電單車、電影攝錄機、遊艇、球場、牛、馬、狗等製成品，有些特製品價錢可以高達六、七千元一件，他開始製作一件新產品之先，一般會畫下草圖，估算尺寸，然後才用竹篾扎出結構，他說箇中巧妙在於物品的比例，只要能做到像真的比例，紙扎品便能神似。
「從前的人就是對紙扎品也有要求，現在的人卻不會了，也沒多人留意紙扎品的高下，只管價錢便宜，所以本港現時大部份紙扎品都北上內地生產，由廉價工人將紙扎品分件製作，減低難度，大量生產，只是手工最好的師傅還在香港，要在短時間做出難度較高的新款紙扎品，熟行情的人也會找我們。」六十年代內地發生文化大革命，出了「破四舊．立四新」運動，把「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都破壞了，紙扎行業自不能倖免，紙扎師傅也順理成章的移來香港。鄭說，十多年前，美國三藩市唐人街便專誠來港請扎作師傅赴美，為其活動扎作獅頭和各樣紙品，那時本港扎作行業相當興盛，筆者亦聽過一名年近六十的關姓長輩稱，其家族昔日在港的紙扎出品，可以運銷東南亞多地華人市場，當然今天已成沒紀錄的民間歷史，而鄭感嘆的是現代人對生活細節失去了要求，令最好的手工藝，也失去了延續的土壤。
元朗廈村去年底便舉行了十年一度的太平清醮，搭建了全世界最大規模的竹棚，有一百七十米闊，二百二十米長，八十一米高，當中擺放紙扎品之多，亦可說是本地最具規模的一次，計有十殿陵皇、八仙過海、十八羅漢，以及數十尺高的鬼王及白無常等紙扎品，場面雖然壯觀，但教人失望的，是這等製品，有形無神，徒具龐大軀殼，連廈村的長輩前友恭小學校長鄧永成，也不禁要說：「還是從前的精彩，看如今十八羅漢的樣子全都一樣，有如孿生兒般！」
漢學家德格魯特 (Degroot, J. J. M.) 3指，喪儀的意義不只在於說明個人肉體生命的終結，更象徵亡者家族的「肥沃」、「豐富」與「延續」；當中所表達的或許更是在世者的生活美感，延伸亡者的尊榮，生命之始是潔白無瑕的優美，生命之終也可以是了斷前塵的另一種悽美，我們對紙扎品的忌諱，有時或許是少了一份對事物背後意義的欣賞。
鄭兆輝本身也繼承父親從事喃嘸及承辦法事，但他稱自少在教會學校長大，自己的工作亦從不導人迷信，他廿年來所見所聞，令他有感喪儀是給在世者一份心靈安慰，讓死別的鬱結藉喪儀上一縷輕煙淡去，好使在世者相信亡者已享安息。
堅持香港製造
鄭兆輝和不少香港人一樣，九十年代初，面對香港政治前景不明朗，曾嘗過移民澳洲，只是在當地生活不慣，一會便回來香港，鄭權記在港的經營還是沒有停止過，隨後本地什麼生產業都北移，但鄭權記的生產線今天仍在香港，仍堅持僱用本港工人及師傅。鄭兆輝稱，要是生產線搬上內地，肯定成本可以減低，利潤會更高，但他對此並不計較，還是讓本地師傅有就業機會的好，鄭現時也從事其他行業的發展，也希望留點空餘時間做些別的事情，他說如此一盤紙扎批發生意哪有「發圍」，他要做的似乎只是繼承祖業，他過去曾嘗試到智障人士中心義務教授扎作手藝，希望給他們，也給行業承傳下去的機會，但扎作這門手藝由扎作竹蔑、撲紙，畫紋，到自製漿糊，箇中學問殊不簡單，想法還是難以實行。鄭也願意提攜後輩，現年二十三歲的余英豪，醉心扎作獅頭，當有關工作量難以維持生計時，他就曾在鄭權記扎作祭品。
與獅頭一同成長的孩子
扎作紙業中，有祭品、觀賞品，及獅頭三大專門，各有技巧，年紀少少的余英豪（豪仔），該是本港目前最年輕的獅頭扎作師傅，其技術足以完成一隻承傳七十歲黃佳師傅心得的獅頭，在市場上售得數千元的平等價格。豪仔的父親，是開設武術兼跌打館的，他三、四歲便開始習武及舞獅，六、七歲便在獅隊中打鼓，舞獅這門國術是他成長的一部分，豪仔現時每星期也到學校教授舞獅，是學生眼中武功高強又有耐性的年青老師，只是他個子長得太高，舞起獅來手長腳長總不夠好看，在那方面發展很是有限，他本身也認識跌打治療，只是他還太年輕，顧客總認為是老師傅的好，令他暫時未能子承父業。
自少與獅頭為伴的豪仔，小學六年級已開始研究獅頭的結構，十來歲便將舊獅頭拆皮拆骨，閒時也跟父親到扎作獅頭的細叔伯家偷師，可是中國人總有秘技不外傳這套思想，他越是表現得好學，老師傅越是隱瞞，他十四歲那年，索性直言四出求教，希望正式拜師學藝，但總是處處碰壁，老師傅都叫他花多點心思唸書好了，又怕他年青人三分鐘熱度，浪費大家時間，更怕他是教識徒弟，沒師傅那種，最終苦了自己。豪仔隨後便有兩、三年時間，在求教不遂下嘗試無師自通中摸索，直至十六歲那年，遇上黃佳師傅，豪仔花了一年時間顯示誠意，翌年中學畢業，黃師傅終首肯賜教，讓他每天到工場偷師，而豪仔也承諾師傅，學成之時也不會搶師傅生意，所以他現時每年生產獅頭的數量也不過十隻、八隻，難以維生。
豪仔稱，黃佳師傅收他為徒，並沒有收取學費，也沒有什麼正規的課堂，師傅最先教基本功，都只是三言兩語，直正的學習，都是靠實踐中，師傅在旁指正。學師初期，豪仔沒有收入，但每天早上八時，他亦一如上班般，由馬鞍山乘車到上環師傅的工場學習，累積經驗，其後因為生計，豪仔便兼做紙扎祭品，工餘才做獅頭，他現在學師已有六、七年之久，總算掌握箇中技巧。
獅頭傳統上主要有劉、關、張三款，分別以黃彩、紅黑，及黑白三色調代表，三獅各有性格，其中劉備足智、關羽忠肝，張飛則勇猛，所以黑白獅又被視為「打獅」，有時兩雄相遇，或有碰撞。不過，近年隨?舞獅運動普及，不少武館亦會自行設計獅頭的色調及花紋，豪仔配合爸爸武館梅花莊的名字，其獅頭便以奪目的桃紅為主色。豪仔稱，其師傅自創的獅頭，樣貌威武，長相惡中帶笑，別具一格，而箇中秘密則在眼和口的比例和尺寸，資料數字暫時不得外傳；近年馬來西亞亦開始有較多人從事獅頭扎作，但他們的設計則盡量將工序簡化，好使獅頭成本減低，出品更能普及，這與他們越是追求精美，是兩方取向。
豪仔談到獅頭的故事，說話滔滔，充滿自信與自豪的光彩。他雖在長洲出生，也算是香港土生土長的孩子，難得的卻是他從小便能堅定不隨主流的選擇一條自己喜歡的路。他現時在上環另一間紙扎店任祭品扎作師傅，每天上下班的路上，他會沿途與長輩和街坊互相問好，有說有笑，平實得令人安慰。
後記 在變遷中的中上環一帶，我們有鄭兆輝與余英豪扎作業承傳的故事，我們也相信我們的爸爸和媽媽，在香港這片土地上還留下段段散落卻又根深的足跡，容後來者知所跟隨，好抗衡全球化現代化人工化單元化的大趨勢，讓我們今天仍能走在街上以視覺、嗅覺、觸覺和心內感覺，找?一點感動。 但願生活中的文化藝術能建基過去，創造未來；不然，那就足夠令人愛惜，卻又太令人遺憾。 |
獅頭製作的「扎、撲、寫、裝」
1. 扎作竹框－獅頭的基本結構是由竹蔑撐起，竹蔑則以專用的沙紙加上漿糊縛實，這亦是扎作獅頭最關鍵的一環。扎作師傅會先由獅頭的主軸及主骨幹扎起，然後再扎出獅頭的相貌，其中眼部及口部，則是獅頭神態的關鍵所在。
2. 撲沙紙－當竹框完成後，便撲上層層的沙紙，成為獅頭的表皮。
3. 寫色畫紋－完成撲沙紙後，獅頭便大致成形，師傅便要按顧客的要求，替獅頭上色及畫上指定的花紋和字樣。
4. 裝配絨球－獅頭上還有很多配件，令獅頭更雍容生動，當中便包括絨球、眼簾、眼珠及耳朵等，而絨球亦是另一環以人手精製的手工藝，其成本亦相當之高，但缺之則令獅頭大為失色。
余英豪稱，他要完成一隻獅頭，一般需要十個工作天，而獅頭完成後，還需為它縫製獅身的披肩，及兩套供舞獅者穿著的獅褲，工序由扎作、手繪、調製漿糊，及縫製衣物，都是師傅一手一腳完成，過程需涉獵多門技術，按部就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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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據《中西區風物志》，西營盤醫院始建於1874年，原名國家醫院，早期香港大學的醫科學生都在此實習，直至30年代瑪麗醫院落成才轉往該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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