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看城市發展中應有的文化層次

鄭敏華(拯救天星行動發起單位SEE網絡代表)                                      www.30SGroup.org

 

如果兩岸依山的維多利亞港,是無庸置疑的香港象徵;每日穿梭其中、乘客數以萬計的雙頭啟動天星小輪、融和兩岸山脊線景觀的一對中環、尖沙咀碼頭,以及位於愛丁堡廣場,昔日度身訂造、目前香港僅餘的機械大鐘及連體鐘樓,與其五十年不變,跟英國大笨鐘機械技術與音樂旋律都相同,由敲擊銅鐘而來的實在鐘聲,都是我們前人珍愛維港的摩登精緻傑作,都是香港這城過去五十年發展史上最繁榮一段的里程碑,都是香港人為香港引以自豪的載體。

 

當中所包涵的,是美學、工藝與科學,也是社會等方面的文化價值。

 

回應何志平局長誤借土地發展與文物保育的矛盾論

 

民政事務局長何志平於七月二十六日的隨筆談到民間拯救天星碼頭及其鐘樓行動時稱:「如果香港的土地與金錢皆能海量汪涵,容許我們無限量延伸、零界限擴張,一幢也不拆,那實在是太好了。那時候,我一定成了全香港最開心的人,說不定睡著也會笑醒。但現實歸現實,現實是香港每一塊地皮都依然珍貴得無以復加。土地貴的結果是一個地方應否保留,便得有更有力的理由。」

 

如果專責文化政策的部門都只以土地珍貴的經濟標準來否定文物保育,以兩者必然對立的籠統質疑,要求民間舉證及提出文物保留的理由,頭上戴着文化專業的帽子,手上卻拿着人家專責的尺;那麼,在這個單元價值之下,我們更應該減少不必要的政出多門與公開支,政府內只需要一個土地發展局便夠了。納稅人輕省得多,民間團體也不用四處張羅,找規劃部門跟你說沒有文物保育政策支持,找文化部門跟你說要地盡其利。

 

又如果,以舊建築不礙發展又能有利旅遊便可以保留的簡單標準作討論,正研究如何多種幾棵樹多設些景點來美化中環新填海區的規劃署,及負責工程設計的土木工程拓展署,就更應該設法保留碼頭及鐘樓,為光禿禿的新海岸提供大部分市民都異議的設計主題,為香港留下傳誦後世、吸引旅客,及令市民有所共鳴又真正自豪的文物建築。

 

應具文化內涵的城市規劃

 

中環天星碼頭及鐘樓的保留問題,當中既涉及文物保育政策之中的評審標準、審議機制與舉證責任等事宜,但更關乎優秀城市規劃與設計應有文化內涵的方向。只貪圖快捷方便的城市,難以產生令人感動的創作。保留碼頭及鐘樓是需要改動已設計的道路工程,這或許在時間與金錢上稍有增加;但曾幾何時,花上數十億元去興建一個只為裝飾的巨型天幕,也有不少人認為物有所值。更何況香港過去眾多的工程與建設,為保留大樹而在發展中途更改設計的事例屢見不鮮,都可以成為往後佳話,就如太古廣場的棕樹花園、跑馬地馬會工程額外斥資移植大樹等,都是可行與尋常不過的修訂。

 

要是我們這個社會,在歷時數年,以至十數年間的基建發展途中,在美學鑑賞、工程技術、環境保育、知識與創造等方面,都沒有增進與反思而讓工程可以順利一成不變,那或許才是這城更可悲的現象。真正的城市規劃,從來都是一個不斷改善與修訂的過程,而非一張凝固於某時刻的平面法定圖則。

 

碼頭及鐘樓的美學與文化源流

 

現時外觀平實簡約的天星碼頭與鐘樓,於一九五八年落成,是天星碼頭因填海工程而作歷史性第三度遷搬的產物,當時是一個香港即將踏入經濟起飛、又正受國際間現代主義風潮影響的年代。摩登時代寄託着人對未來世界美好生活的幻想,其中美國一代建築大師法蘭克.伊德.萊特(Frank Lloyd Wright),就提出現代主義之下「有機建築」的理念,認為偉大的建築應尋求與自然和諧的定律,見諸於實際形態,就包括透過窗戶的佈置,將建築內的空間與外在景觀融和、以及低矮建築中顯見的水平線與大地或自然結合,這正與象徵人類支配自然的垂直線產生對比。

 

理論放諸於天星碼頭及鐘樓,我們不難發現天星建築群也有融和自然景緻的特性。橫向建設的碼頭中豎立垂直凸出的鐘樓,是融和海平面與宣示人為秩序的結合,碼頭建築上半身的白色與下半身的綠色,赤裸裸表現人為建設的水平線與海面水平線的平衡。而設計明顯仿照天星小輪船身的兩岸碼頭泊位,上層候船大堂一列長長的窗戶,清楚「框著」對岸的山脊線,正好把等待渡輪的你,在視覺上與精神上都率先帶到彼岸;再連到昔日位於九龍一邊天星碼頭旁的九廣鐵路火車終點站,更可見港島、九龍、廣州在交通概念上連成的一直線,那就明白港島天星碼頭鐘聲的呼喚,有著多吃重的角色。

 

再者,若以開埠至今百年佈局不變的政府山上政府總部為核心,前面的匯豐銀行、皇后像廣場至天星碼頭,更可說是我們城市的中軸線;如此看去,位處這50年來港島北海岸線最前方的天星碼頭,更有獨當一面的地標意義。

 

至於天星鐘樓,就是一座置於室外的古董大鐘,塔樓為計時機械及報時銅鐘度身建造,不可分割,日後若按原定計劃將銅鐘拆遷,也將是整幢古董鐘生命終結之時。鐘樓又可說香港版的「西敏寺大笨鐘」,因為它們都出自相同的著名鐘錶生產商E Dent of London的設計,以及選用相似的機械技術及鳴鐘音樂。或許,鳴鐘的文化,更可追溯到中國數千年的傳統,往後傳至西方,當中所象徵的宗教、皇權,與秩序的涵意。

 

天星碼頭及其鐘樓,還有不能盡錄的故事。或許,文物的可貴,就正是它複雜的文化層次,可供後人不斷閱讀與詮釋。社會上雖有人會以「去殖民地化」理解政府清拆舊建築的行為,但觀乎內地大城市如青島、上海均致力保留西式文物建築,這種說法與做法,似乎並非必要。反而,昔日殖民地政府管治時期,在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盡取經濟發展好處的思維,其餘國家民族歷史的事什麼都淡然處理的慣性,「外來政府」不必要建設「以民為本」的環境,更是潛意識根今天雖已回歸祖國的決策者心中,令他們不自覺的用上相同管治策略,去將理應官民雙方站在同一陣線改善自家生活質素與環境的事情,變成不必要的勝負爭持立對,這反而是另一種「潛殖民地意識管治」,而非真正建設「以港為家」的「強政勵治」。

 

盼拯救天星行動,是我們社會一次多元反省,也是一次尋求多方案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