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放手天星 只因我們抹掉了太多
莫宜端 (三十會) www.30SGroup.org
如無意外，天星碼頭、鐘樓、皇后碼頭，將會在今年稍後時間被圍上圍板，而後「大怪手」動工，像變魔術般變走了。
但一群不同年齡、專業、背景的人，聲嘶力竭要求政府和天星小輪暫緩拆卸碼頭和鐘樓，為的單純為懷舊嗎？罵的單是因為新碼頭離辦公室離地鐵站遠了感覺不方便嗎？不，請不要把我們的訴求分類至「搞事份子」、懷舊狂、文人癡的類別。
不願把天星推倒，只因為我們推倒了太多太多了，這城再輸不起。
保育的議題近年在地產思維繼續發酵下越發引起關注。有自然保育 – 環境運輸及工務局長廖秀冬2002年甫上任便欲推動保育十二幅具豐富生態價值鄉郊地的政策。地點論證過了，但不能擺平原居民對業權和土地價值的關注，政府前設是不承諾任何公帑開支的情況下，建議諮詢過後被閑置於政府部門的書架上封塵。
另一範疇是文物建築保育。兩年多前，筆者懷著「終於來了」的感歎，翻閱民政事務局推出的《保護文物建築諮詢文件》，喜見文物建築在乎其文物價值，而非歷史的長短。又提出一些有待討論的根本問題：如歷史建築要保護的話，一些文物價值沒有那麼高但卻被社會公認為集體記憶載體的園區或建築物(如原本充斥牛鬼蛇神雕塑的大坑萬金油公園)，應否納入保育？《古物古蹟條例》令建築物一旦被列為古蹟，業權人要作出改動諸多限制，對趁機融入本土經濟的需要和活人文物的用途不利，應該作出檢討云云。
兩年多下來，宏觀政策的檢討仍然只聽樓梯響。但以新代替舊的僵化城市發展思維，卻急不及待地推動「推土怪手」，逐一粉碎多處集體記憶和民間歷史的載體。諮詢完兩年，當局再琢磨細節再交公眾討論，可以想像，在一段可見的將來，當局仍然可以社會對文物定位未有共識為由，來一萬句「沒有既定立場」，把文物保育政策又拖過去了。事實是，天星鐘樓並非第一個，亦不會是最後一個失落的香港市區歷史文物。
但香港作為一個複雜多元的城市，並沒有因為宏觀政策仍然含混不清而停止沉澱、演變，甚至是蛻變。亦因為社會面對著變的不可避免，變的生機勃勃，民間的城市文物保育論述，也由守著建築結構、外形的「減少損害」，盡力保留不可替代的舊建築，到漸多了關注「留物亦留人」 – 包括文物蘊藏著人的因素、民間藝術、生活掠影。原則一是保留和彰顯無形的當地/社區文化，不甘於製造一個個活博物館供人憑弔，第二就是藉城市歷史文物突顯城市身份、個性，透過文物滲透著城市的驕傲。
但我們是怎樣體現城市的身份和集體個性的呢？
看看始建於元朝至正十二年(公元1352年)的衙前圍村吧！好一個城中圍村，是香港成為的圍村。若我們今天走入中區警署讓你想像殖民地時代警政文化，那走進衙前圍這城中圍村，卻述說著殖民地前反映九龍半島的市區面貎，展現著維港另一岸低層華人的城市生活。在新浦崗高速發展的年代，地產商一間一間屋地買了下來，買下即拆。今天走入圍村，被拆變成了白色圍板包起來的窟窿，與灰黑色的、日久失修的磚屋梅花間竹，套用記者陳惜姿的說法，只叫人覺得它「死不足惜」。但最可恨的是，任由村外團體、區議員喊破喉嚨，村民多以為單講保育只會阻礙他們賣樓，於是叫區議會放手，推翻幾年前通過保育衙前圍的決議。幾年前，居民忽然把十年一次打醮時用來抬天后出來的木轎丟掉了。那台轎是木雕花做的，百多年歷史，但居民不以為然，指木轎殘舊，下次打醮做一台新的不也是一樣嘛！[1]最後，天后宮、牌坊、祠堂等三寶，應會得以保留，但人去樓塌，祠堂的舊木轎沒有了，只剩下麻雀枱一張，試問，有形無形的道地文化被消滅殆盡，衙前圍三寶即使屹立高樓間，只會越顯得落寞。
另一個叫人啞然失笑的是啟德的機場控制塔。控制塔退役後被拆了下來，在地區人士的堅持下被搬進了貨倉，但有官員卻担心倉租貴，花了公帑，原想砸爛它！有東九龍的區議員表示，拓展署有人員指控制塔的爛鐵不值錢，要不日後可用不鏽鋼重造一個。[2]幸好當局的議員們沒有首肯，否則，一個曾經控制過全世界最繁忙機場的控制塔，便只可在照片中見到了。只是，控制塔的真身，卻仍然在不同部門的蹉跎中，隱沒在貨倉中，再見之時，它的鐵，會否因為缺乏保養，正中了「自我實現的預言」，變成十足十的爛鐵？！
從政府手中搶救文物是百分百的苦差。同樣在愛理不理中「樓老珠黃」的，還有中區警署建築群。早前域多利監獄正式停用，懲教署遷出之後，連帶所有還用得的傢具也清理淨盡。一個連囚犯被褥也沒有的監房、一個連冷氣也懶開去抽濕的法定古蹟•••如此的破落，只為等待旅遊事務署搞妥招標程序下來「救贖」？打救中區警署的方法，又只有掏空了裏面的殖民地警政記憶，換上新裝變成香港版「新天地」？
民間團體、專業人士和議員，在上述幾個案例中游說建制、實地調研，企圖「留物又留人」，更建立社會資本和階層凝聚。可惜的是，幾個不同的地點、不同的體驗，竟把致力拯救城市地標的人們凝聚到當局的對立面來，而政府卻依樣的沒有立場，依樣的顧左右而言他地避談城市身份和遠景。
城市的美學，在於新舊交錯。套用陳冠中的話，城市應逐一漸變而非大規模轉變，像有機耕種般講究不同的植物混雜的精耕。衙前圍如是，啟德控制塔如是，中區警署如是，天星碼頭和鐘樓也如是。它們不是圖則上擋著新路通過的一個礙眼標記，用擦膠抹掉就是了。不，我們用堆土機、打樁機製成的「大擦膠」替我們抹掉太多了，我們不可再讓記憶被掏空。